
写在前面
我是《石头记》的初级读者,刚刚入手一套庚辰本的影印本。
影印本的好处是——你能看见抄书人留下的痕迹,涂改、错字、漏抄,甚至不同人的笔迹。
而整理本也就是通行本把这些都抹平了,读起来顺畅,但你根本看不到那些“鲜活”的东西了。
翻得久了,我慢慢看出一些有意思的事。今天这篇文章,就是想把这几天的观察整理出来,分享给同样喜欢《石头记》的朋友。
一、矛盾重重的一部书
庚辰本《石头记》里,到处都是“矛盾”。
目录上写的是“林黛玉抛父进京都”,到了第三回正文前,却变成了“林代玉抛父进都京”。
同一个人的名字,“黛”和“代”混着用,竟是手抄书中的常态。
那副著名的对联,第一回时甄士隐看到的是“假作真时真作假,无为有处有为无”,这是标准的对偶+回文式哲理联语。
而第五回贾宝玉看到的,却是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了。
第二回贾宝玉那句名言——“女儿是水作的骨肉”——在影印本上能看到明显的涂改痕迹。原本写的是“水”字,被人涂改成“木”字。

无独有偶!
第十回张太医给秦可卿看病,说“脾土被肝木克”。中医常识,肝属木,这是专业的术语。但在庚辰本上,“肝木”两处都是从“肝水”涂改过来的。

第五回警幻仙姑让宝玉喝的茶叫“千红一窟”,酒叫“万艳同杯”。可是在影印本上,“万艳同杯”写的是“方艳同杯”,而同一句话里,相隔18个字的地方,“万木之汁”却老老实实地写着“萬木之汁”。

第十一回凤姐安慰秦可卿,说“如今才九月半,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,什么病治不好呢?”
这句话,庚辰本里压根儿没有。但是同一回末尾,凤姐告诉平儿“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”贾瑞——这个“九月里”倒是保留下来了。
第十三回,两条红色批语,署名分别是梅溪和松斋,而书中此字体署名更多的是畸笏叟。如此三个落款,字迹却一模一样。

第十六回,赵嬷嬷和王熙凤说话那段,旁边的红色批语,字迹明显又不是一个人的了。
……
这些矛盾,如果只看整理本,一个都看不见。整理本会把它们统一成“黛玉”“水作的骨肉”“肝木”“万艳同杯”“狠舅奸兄”,把漏掉的句子补上,把不同人的批语整理清楚。
影印本完全不一样。它把那些矛盾、涂改、错漏,全都原样摆在那里。你翻着翻着,就会忍不住问:为什么会这样?
二、两拨人
看得多了,我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:有两拨人,和这本书有关。
第一拨人,是写故事的人。

作者写的是“女儿是木作的骨肉”,写秦可卿“肝木气滞”,写巧姐的“狠舅奸兄”。他用“木”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绛珠仙草的“木质”,是那些以花木为魂的女儿们。
脂砚斋读到“千红一窟”,批一句“隐哭字”;读到“万艳同杯”,批一句“隐悲字”。他知道这些字背后藏着什么,他把它们点了出来。
畸笏叟不仅认真读了书稿,而且还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和意见。
松斋、梅溪,偶尔也会留下一两句话。
这是第一拨人。
他们是创造者、评点者、见证者。他们在稿纸上留下的每一个字,都有重量。
第二拨人,是抄书的人。
另一群人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原稿底本或者也是一部过录本,手里握着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描。
他们不是创作者,很难分清楚“木”和“水”的写法有什么明显区别。他们只是照着描,描错了就涂改,涂改不了就跳过去。
有时候他们刚写完“灌愁海水”的“水”字,肌肉记忆还没消,下一笔就跟着滑出去——把“木作的骨肉”写成了“水作的骨肉”。写到一半发现不对,墨迹未干,赶紧涂改回来。
有时候他们困了,眼睛跳了一行——凤姐对秦可卿说的那句“如今才九月半,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”,就这么漏掉了。
竟然没有人发现。
有时候他们顺手用了自己习惯的俗写——“萬”写成“方”,“舅”写成“旧”。他们不知道这些字在后来会被当成“异文”。
有时候他们分工合作,你抄正文,我抄批语。
抄批语的那个人,不管底本上署名是谁——脂砚斋也好、畸笏叟也好、松斋也好、梅溪也好——他都用同一支笔、同一种字迹描抄下来。
抄完就结束了。
没有人拿着底本从头到尾校验一遍。那些漏掉的句子、写错的字、涂改的痕迹,就这么留在了抄本上。
这是第二拨人。
他们是传抄者、过录者、无名者。他们可能不懂《石头记》,但他们让《石头记》残喘地活了下来。

三、两拨人之间
这两拨人,有关系吗?
我的答复是;没什么关系。
第一拨人在书斋里写稿、批书、回忆。他们是创作圈,是作者的朋友、亲戚和读者。不过这个圈子很小。
第二拨人是一群被雇佣来的抄手,有的写字工整,有的写字潦草,有的文化水平高些,有的连“肝木”和“肝水”都分不清。他们从某个渠道拿到底本,照着描画,描画完就交差了。
第一拨人写下的,是心血、是眼泪、是对“木”与“水”的斟酌。第二拨人留下的,是错字、是涂改、是“旧”代“舅”的俗写。
这两拨人,隔着时间,隔着阶层,隔着对书的理解,在同一页纸上相遇了——但他们自己并不知道。
四、我们读的到底是什么?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读庚辰本的影印本,读的其实不是“第一波人的《石头记》”——至少不只是。
我们读的其实是两拨人共同留下来的痕迹。
第一拨人写:女儿是木作的骨肉。
第二拨人抄:手滑了,写成“水”,又改回来。
第一拨人写:肝木。
第二拨人抄:肝水,又改回来。并且两处都是。
第一拨人写:万艳同杯。
第二拨人抄:顺手写成“方艳同杯”,上一行“万木之汁”刚老老实实写成“萬”字。
第一拨人写:如今才九月半,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。

第二拨人抄:跳了一行,漏了。
第一拨人写:分别署名梅溪……松斋……畸笏叟……
第二拨人抄:用同一支笔,同一个字迹,描抄下来。
那些涂改、那些矛盾、那些“水”涂成“木”的痕迹,就是两拨人对话的证据。
第一拨人说的话,经过第二拨人的手,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。
五、所以,那些“错误”有意义吗?
有人可能会说:这些都是抄手的错,是“错误”,有什么好看的呢?
可是你想,如果没有这些“错误”,如果没有那些涂改、漏抄、俗写,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还有第二拨人存在过。
我们只会读到一本光滑的、统一的《红楼梦》,以为它就是曹雪芹写下的样子。
但有了这些痕迹,你就能看见:这本书不是从天而降的,它是经过很多人的手,才来到你面前的。
那些抄手水平不高,有的甚至“吊儿郎当”,但他们让这本书活了下来。没有他们,第一拨人写下的东西,可能早就散佚了。
那些“错误”里,藏着他们的指纹。

六、最后
现在,我每次翻开庚辰本的影印本,都会想起这两拨人。
第一拨人写完了,批完了,哭完了,走了。
第二拨人抄完了,交差了,散了。
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,却在同一部书上留下了各自的痕迹。
而我,隔着两百多年,一页一页翻着他们留下的墨字,把那些涂改、错字、俗写,一个个认出来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你仿佛能看见那个抄手,坐在灯下,刚写完“灌愁海水”的“水”字,下一笔就跟着滑了出去。
他愣了一下,赶紧涂改。
墨迹干了,他翻过这一页,继续往下抄。
他不知道他写错的是什么字,也不知道他涂改的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抄完,然后离开。
但那些痕迹留下来了。等着两百年后,有一波人,对着影印本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这个人,就是我。
也可能,还有你。
如果你手里有影印本,不妨再翻一翻。
你看见的,可能不只是《石头记》,还有两拨人,或者三波人。
